4月8日夜晚，在一位東莞歌手家里吃雞，圍著桌子。客廳里的電視機放著《我是歌手》總決賽。我們都不好這口，綜藝選秀于我等背時的中年人簡直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突然，電視機里，何炅的聲音變了形，他一個一個地叫出90年代中國叱咤風云的樂隊的名字。我們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從六零后到九零后魚貫而出，擁到電視機前，看見丁武、高旗、馬上又、陳勁、欒樹、周曉鷗、李延亮、龍隆、老狼和汪半壁一個一個地走到如此主流的傳媒舞臺中，等待音樂響起。

　　很不幸，車禍了。汪半壁的一句走音，帶動了這群搖滾老藝術家集體走音。一邊為之尷尬一邊隨之淚尿俱崩。

　　然后作為圍觀者，我們陷入了一陣沉默。這首歌來自2005年出版的一張專輯《禮物》。但凡對中國搖滾有一定了解的人，一定知道這張了不起的專輯。如果我死了，我只能帶一張中國專輯陪葬，我一定帶這一張。正如歌詞所言：時間留下了美麗和一片狼藉，慶幸我們還有運氣唱歌。

　　這張專輯錄制的初衷，是為了紀念一位叫張炬的搖滾音樂人，他是唐朝樂隊當年的貝斯手。1995年的一場車禍，讓丁武失去了最好的兄弟，也讓鐵牛老師失去了最愛的小兒子。

張炬生前照片

　　而張炬的父親鐵牛，正是1986年版《西游記》中對猴哥最好的彌勒佛的扮演者。一生佳作迭出，為人寬厚慈悲，在電影界人緣極好，一如張炬在搖滾界的口碑。

鐵牛老師劇照

　　在張炬離世后第20年，鐵牛老師也與世長辭。這個幾十年來與中國藝術息息相關的家族，只能變成后來人閑談時的惋惜與敬意。

　　做音樂最重要的收獲并非鮮花和名譽，金錢和美女，大抵是一種叫情誼的東西。就像老狼從沒想著要得到那個可笑的冠軍獎杯一樣，2005年，中國十幾位搖滾音樂人摒除了種種嫌隙走到一起，錄制了這張唱片，只在證明這世上真的有一個詞叫“兄弟”。

　　其實早在1997年，中國搖滾界就聯合出版了一張專輯《再見張炬》。其中一半以上的歌，都被用于《禮物》專輯。只是《再見張炬》編曲過于悲傷，唱得也悲涼，導致一年后我在聽了這張專輯后，抑郁癥爆發了很長一段時間。特別是聽到張楚不知所云的《我的睫毛都快被吹掉了》。（復制鏈接收聽 http://music.163.com/#/m/song?id=5276534）

　　當時年輕，實在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后來有一年，犯了點事兒，走在北京四月的沙塵暴里，看見地安門是灰色的一片，突然就明白了。北京風可真大。

　　八年，世界發生了很多變化。1997年，不要說中國老百姓和廣場舞群眾，就算搖滾界也沒有幾個人知道有一個叫汪峰的人會在若干年以后稱為華語樂壇的半壁江山。于是1997年的《再見張炬》中，并沒有汪峰的作品。這些年，經歷了黑豹樂隊的鼓手竇唯和王菲離婚和高原結婚開酒吧失敗，黑豹樂隊的主唱欒樹因為王菲竇唯而離開黑豹去做了一個賽馬手養了一匹名叫釘子的馬后來釘子去世了欒樹痛苦到不能自已，經歷了驊梓徹底從音樂界銷聲匿跡，經歷了陳勁從一個很紅很暴力的搖滾歌手變成了一個古典禪樂沿習者，經歷了丁武被朝陽群眾舉報，經歷了高旗陪名模妻子陳娟紅閉關治療腦部重疾，經歷了臧天朔身陷囹圄……人世齟齬太多，音樂界盡是傳奇。你的撕心裂肺的情懷或許在他人眼里看起來，不過是一坨可笑的狗屎。8年后的《禮物》，實乃物是人非。然而專輯《禮物》卻將8年前的那些歌曲，用一種全新的編配全新的唱腔表達了出來。無奈還在，不過色彩畢竟明快了許多。青年們不再年輕，對兄弟的追憶濡瀝成與歲月和解的笑。

　　改變比較小的是超載樂隊主唱高旗的這首《綠草如茵》，這是當年萬千文藝青年一聽就忍不住要喝酒的歌。也是公認紀念張炬最不刻意又最扣題的一首。中國激流金屬的奠基人高旗世出名門，家族身世不輸于高曉松，而在高旗的音樂表達里，一直有對野草的敬畏，這不能不讓人抱有敬意。早在1995年，他制作了一部名為《溫州女人》的電視劇的全部音樂。片頭曲也是一首像小草致敬的歌曲。很可惜，我們再也找不到任何關于這部電視劇的資源了。唯一可以找到的，就是由高旗創作、老狼演唱的低音質片尾曲《別說》。

　　二十多年前，老狼已經和這些優秀的音樂人合作。只可惜他后來一直投身民謠事業，沒有參與到專輯《禮物》的錄制中。而2005年的《禮物》，汪峰參與了大合唱部分，并沒有錄制個人單曲。我們不知道是否要慶幸這個局面。在《我是歌手》的舞臺上，人民群眾對老狼介紹的助演嘉賓馬上又表現出了無動于衷，而我們幾個在電視機前拼命叫著“東東”“東東”。東東就是馬上又，馬上又就是東東。

　　這個在第一季《中國好歌曲》中大放異彩的音樂天才，迅速被喜新厭舊的群眾遺忘了。馬上又擅長的俄羅斯小調再也走不進今天的八零后、九零后的心里。

馬上又

　　我還記得上個世紀，有一天看浙江衛視，一檔生活欄目，采訪了一個胖子歌手，胖子歌手坐在西湖邊說：杭州真好啊，可是真消磨意志。我的意志都被杭州消耗光了。

　　這個胖子歌手就是東東。卡薩布蘭卡酒吧的老酒客無人不記得這個鋼琴圣手、這個好鼓手，這個一開口就是殿堂級標準的音樂人。

　　東東原名馬上又。前幾年幾乎你能看到所有的中國重量級導演的作品或者大制作的影視劇，都是馬上又作曲編曲。我不止一次跟朋友表達了對《禮物》專輯中馬上又的歌曲《想念》的欣賞。

　　你能聽出他非常科班的古典音樂素養。這也是一個人緣天賦俱佳的胖子，不得不感謝他做出的溫柔的表達。

　　此外，陳勁，那個曾經《逼上梁山》而今已經吃齋念佛的陳勁，在八年后的《禮物》中，重新演繹了《愛和自由的翅膀》。再不低沉凌厲，完全奔著光明去了。彼時并不流行治愈一詞。而群眾們真的被治愈了。

　　當年的音樂DJ和電視主持人查查，恢復了本名，演唱了專輯中可能是最都市感的一首歌《今天會晴朗》。查可欣是這些音樂人里，人生最順利和美滿的，2013年她和信樂團的吉他手孫志群結婚，兩年后生了孩子。多少給了人一點晴朗的色彩。

　　另外，與竇唯、高原、王菲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女歌手姜昕，也演唱了一首《彩虹》。很不幸，姜昕的先生，爵士鼓王張永光，也在2014年離世了。原因依舊是音樂人的常見疾病——抑郁癥。而《彩虹》這首歌，恰恰是希望人們擺脫抑郁，看見希望。在此謹祝永遠的鼓三兒在天堂一切安詳。

　　李延亮，也在二十多年的歲月磨礪中，由當年的殺馬特吉他少年，成長為一位選秀節目的常駐樂手、編曲、評委，一位型男大叔。卻無奈總被好事者比較其與黃貫中到底誰是中國第一吉他，更無奈的還有，總被狗仔記者爆料成韓紅的初戀……

李延亮

　　在《禮物》中，李延亮演奏了一曲七分多長的《讓生命像一棵樹》。（復制鏈接收聽 http://music.163.com/#/m/song?id=5262804）

　　最后，請一定要聽一聽李小龍的這首《不要讓我死于今夜》。這個李小龍，不是你知道的那個武術家李小龍，而是中國九十年代的一位著名Hip- Hop歌手。也并不是你知道的那種Hip-Hop。2009年后，在和孫楠合演了一部沒有人知道的電視劇之后，他消失了。我也很想知道他的下落。如果你知道，請告訴我。

　　就這樣吧。又是一個十年。

　　你愛炒你的股票就炒你的股票，愛看你的綜藝就看你的綜藝，愛追求眼前的茍且或是遠方的茍且，隨你的意吧。人總是會死的。希望好人們死的時候，有好歌好酒相伴。

　　等死亡喝完了這杯熱茶，我們就回家。